作者 蒋子云

我是沿着导航寻到里耶古镇的。夕阳西下，初冬的风掠过乌蓝的酉水河，带来些许凉意。而更深的凉，是我来到古镇，看到空空的街上了无行人，感受不像人间的冷火秋烟。石板路还在，木楼还在，可人声没了，炊烟稀了，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。一座活着的古镇，忽然像被抽走了魂——只剩下躯壳，在暮色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

记得三十多年前，因在龙山社教扶贫，我到过里耶。那时的里耶，虽没做文旅，但古镇充盈一股烟火亲情。天不亮，码头边就有人挑着担子叫卖，糍粑在油锅里滋滋作响，米豆腐摊前围着一圈赶早的人，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，把晨雾都熏暖了。土家阿妈背着背篓从山坡上下来，边走边用土家话和熟人打招呼，声音脆亮得像敲瓦片，一句接一句，把整条巷子都敲醒了。晌午时分，茶铺里坐满歇脚的行人，一碗粗茶配几块米糕，能聊到日头偏西。吊脚楼的廊檐下，有人家正在打糍粑，木槌起落，糯米黏得扯出长丝，旁边的小孩看得直咽口水。到了傍晚，家家户户在门前支起小桌，腊肉炒蕨菜、酸辣椒拌折耳根、合渣汤的香气混在一起，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，像一只温柔的手，把晚归的人一个个牵回家。那日逢上赶场，土家织锦的西兰卡普挂在竹竿上，蓝底白花，一匹一匹地垂下来；打溜子的锣鼓声从街这头响到那头，咚咚锵锵，把人的脚底板都震得发痒。那时的老街是窄的，也是挤的，石板缝里嵌着菜叶，墙根下晾着豆酱，日子过得粗糙，却热腾腾的——像一锅始终坐在灶上的合渣，咕嘟咕嘟，冒着泡，散着香。

​里耶，曾经有过繁华荣耀的过往。酉水河上，它号称“小南京”。里耶地处湘鄂渝交界，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，水面开阔，滩浅流缓，是天然的停船埠头。明清至民国，上游的桐油、茶油、木材顺水而下，下游的盐巴、布匹、瓷器溯流而上，都在里耶集散。老辈人讲，鼎盛时码头边停着上百条船，桅杆如林，密密匝匝地插在河面上，像一片会摇晃的森林；纤夫的号子从早喊到晚，把河滩上的鹅卵石都磨得发亮。街上茶坊酒肆连排，客栈的灯笼彻夜不熄，一盏一盏红下去，把酉水都映成了暖色。逢年过节，码头边还要唱梯玛神歌、跳摆手舞，牛角号一吹，满街的人都涌到河滩上，围着篝火转圈，脚踩得地皮发颤，歌吼得河水起浪。史料里记着，里耶“商贾云集，舟楫辐辏”，那是水运时代给它的荣光。酉水一断航，这条街的命脉就断了一半——船走了，人散了，灯笼一盏一盏地暗下去，像一排没来得及吹灭就被风吹熄的蜡烛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这座风情古镇衰退了。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冷清的广场，老街两边联排着正在被风雨侵蚀的木楼，像一群弯了腰的老人，沉默地站着，看日头一天天斜过去。曾经车水马龙的石板街现在空寂得几乎找不到人，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，像替这条街缝上的绿线，一针一针，缝住了旧日的喧响。墙角石缝中的几株衰草半已枯黄，却仍在微风中挺起佝偻之身，像几个不肯离场的旧人。一位老人在劈着木块，斧声一下一下，钝钝地砸在空巷里，像在替整条街打着心跳——微弱，却不肯停。一对做甜橙生意的中年夫妇，将满车橙子停在门口，橙子黄澄澄地堆着，像一小车被遗忘的夕阳，他们只为来曾经的“家”取几件衣服，之后汽车又颠着屁股拖着尾烟逃跑似地离去。他们不是回来住的，是回来取的。取完就走，像从一口枯井里舀最后一瓢水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或许，古镇格局变了，已失去交通枢纽、商贸集散的功能和业态。而时髦的文旅开发，又猴急火急将原住民清退出去，以为腾空了屋子就能腾出商机。可没有人气，哪来的烟火？没有烟火，商业做不起来；没有业态，就更没有人气。恶性循环一旦转起来，越转越空，越空越冷，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。原住民是古镇的根，那些木楼需要人住，火塘需要人烧，屋檐下的燕巢需要人声烘着，才不至于坍塌得那么快。空屋朽得比住人的屋快十倍，因为没有了人的气息，风雨就格外放肆。

由此想到许多经文旅开发的古镇，或因人为造城，或为赶走原居民而成为空镇死镇。常德桃花源古镇，仿古街巷修得气派，可原住民搬走了，铺面十有八九挂着锁，游人走在街上像穿行一座精致的沙盘，风过廊柱，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长沙道林古镇，民国风情的骑楼一条街，开街时锣鼓喧天，几年后门可罗雀，檐下的红灯笼褪成灰白，在风里晃着，像一声声无人应答的叹息。还有成都龙潭水乡，耗资数十亿，开业时游人如织，可没有原住民的日常起居撑着，商铺一家家关门，如今湖面漂着落叶，石桥空对斜阳。崭新的仿古街面光鲜亮丽，可走进去像逛一座布景棚，每一扇门都关着，每一扇窗后面都没有鼾声，每一块青石板都干净得没有一滴油渍、一片菜叶——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，美则美矣，却没有一个字是活的。幸而现在大家都已从人造古城或清退原住民带来的效果悖论中反思，无论当局者或旁观者，都不得不回归“五原”之理——原居民、原生活、原风貌、原文化、原生态。保护开发，先保人，再保屋；先留住烟火，再培植业态。里耶也在慢慢转身，听说有些老住户被请回来了，有些老铺子重新开了张，里耶古城（秦简）博物馆带来的游客开始在老街寻一碗米豆腐、买一袋干辣椒。步子不大，但方向对了——像一炉将熄的火，有人蹲下身，轻轻拨了拨，火苗又颤颤地亮了起来。

告别古镇老街时，暮色已经围合。我站在巷口回望，石板路幽幽地伸向酉水边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，等着谁来接下半句。里耶的烟火到哪里去了？它没有消失，它只是暂时退回了炉膛深处，等着有人重新把火拨亮。酉水还在流，码头还在，秦简还在博物馆里醒着，老街的木楼还在等一双手推开它的门。烟火是等得起的，只要人回来——人回来了，火就旺了，街就活了，那句没说完的话，也就有了下文。

作者：蒋子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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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湖南经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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